那天晚上，老王又梦见扯线风筝了。梦见自己就是那个风筝，在落日镇上空扑腾，线头攥在手里，却不知道牵线的人是谁。醒来时，窗外天光刚蒙蒙亮，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正对着他鞠躬，树叶哗啦啦响，像是在背《三字经》。

楼下搓澡姑娘小芳今儿没来。老王趿拉着鞋溜下楼，保安亭里老赵正对着手机比耶，耳机里放着抖音神曲。《爱你爱到深处你却爱别人》，老赵跟着点头，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。老王乐了，上去一脚踹他脑门：“装什么装？昨晚小芳给你发好人卡了？”

老赵捂着脑袋晃悠：“去去去，你个丧门星，晦气！”可眼角的笑纹说明他心里美滋滋。老王哼着小曲爬上五楼，路过三楼时，听见隔壁老李家的收音机在放评书，方才还在说《隋唐演义》，这会儿突然蹦出一句：“这白胜啊，表面老实，背地里黑着呢！”

老李肯定改不了这爱插播的毛病。老王推开自家的门，一股霉味混着阳光扑面而来。沙发底下还堆着上个月的臭袜子，他顺手抄起来，往门口一扔。刚要去烧水，楼上传来砸东西的声音，急促又凶狠。八成是老张家的媳妇又跟老太太吵起来了，老张那怂样，大概是被老太太挠得哇哇叫。

老王抄起水壶，对着天花板泼过去，哗啦一声水花四溅。老太太嗓门尖锐如刀：“老东西！我杀了你个老混蛋！”声音里带着哭腔，听得出是装出来的。老王这才满意，把水壶往茶水壶里一倒，坐到桌边打算看会儿报纸。

翻着翻着，发现报纸被撕成了几瓣。这鬼地方，除了他，就属隔壁老赵爱搞破坏。老王正要发作，冰箱突然“嗡”地启动了，冷气灌得他直哆嗦。冰箱门大敞着，里面空空如也，像是被人一夜之间搬了个遍。

不对劲。老王走到窗边，撩开窗帘一角，看见楼下十字路口站着个穿白裙子的人。那身影很小，背对着他，像棵突然开了花的植物。风一吹，白裙子飘起来，露出双脚，穿着沾满泥巴的凉鞋。

他盯着看了两眼，人就没影了。阴沟里捡到只袜子似的，提不起火气。老王转身去够报纸，手刚碰到报纸，突然闻到一股烤红薯的味儿。抬头看时，楼上传来老太太的声音：“老东西！看什么看！又偷吃俺们的红薯了！”

老王咧嘴一笑。红薯味儿从五楼飘下来，这事儿，他干得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