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里的哈尔滨，冻得跟冰坨子似的。1918年的冬天，这远东小城比往常更显死气沉沉。街边的路灯昏暗，光晕在结着薄冰的人行道上晃荡，映出稀疏的行人冻得通红的手脚。那些穿着厚厚皮袄、裹着毡帽的俄国人、日本人、满族人，背着自己不明的行囊，眼神里藏着点儿啥，是茫然，是急切，还是别的什么，看不太清。

说是冬天，其实没几天见着太阳。灰蒙蒙的天，低低地压着，像随时都要塌下来似的。街上最常见的，除了巡捕和士兵，就是那些拉洋车的、卖杂货的小摊贩，还有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的本地居民。他们的议论声细得像蚊子哼哼，但你能感觉到那股子紧张劲儿，就像暴风雨要来前的闷湿度，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。

这年头，乱。欧洲那边打完仗了，可没消停这边。西伯利亚那块儿，红军、白军、哥萨克骑兵，打得是天昏地暗，谁也说不清谁是谁非，只知道跟着哪路走，能活过今儿个。哈尔滨这地方，就成了各种势力搅和的漩涡眼。

你留意过没？那些日本浪人，卷着领子，叼着牙签，成群结队地在道里晃悠。他们眼神亮，手里攥着小本子，一会儿问问货物价格，一会儿又跟巡捕或者俄国警察勾肩搭背地说着啥。那点子野心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。俄国革命一闹，远东这块肥肉，那还用说？他们早就磨刀霍霍了。

还有俄国那边。前脚刚跑过来一船船溃兵，军装破烂，胡子拉碴，眼神里全是疲惫和绝望。后脚又跟着一群革命党人，脸上抹着油彩，手里挥舞着泛黄的报纸，喊口号，搞宣传。那劲儿头，恨不得把旧世界烧个精光。街上偶尔还能碰到几个穿着燕尾服、打着领结的俄国老爷们，但大多蔫蔫的，缩在摇摇晃晃的汽车里，或者暖气好的洋行里，对街面的混乱讳莫如深，眼神躲闪。

我就在这哈尔滨道里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里，开了家小小的印刷铺。印刷的东西不多， mostly 是俄文报纸啥的，赚点辛苦钱混口饭吃。可这乱世里混口饭吃，难啊。前两天，几个穿着军装、腰里别着枪的家伙闯进来，说要印些“醒世”的宣传单，扩大“革命”影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