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

窗外黑压压的，像泼了墨似的，屋檐下的麻雀早就飞回窝里了，连最后一盏油灯也掐了。李掌柜盘着腿坐在炕上，怀里抱着半碗凉掉的燕麦糊糊，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床尾。

那边里间，他的小女儿秋儿正睡着。雪白的襦裙还带着昨夜的奶香，小脸蛋红扑扑的，像熟透了的苹果，嘴角还挂着一丝甜梦的笑痕。她睡得跟个小猪崽似的，小肚皮一鼓一鼓地起伏着。

李掌柜的目光落在女儿泛着月光的头发上，那是一头极好的黑缎子，捞起点来顺滑得不像话。可想想昨夜，他喉头发紧，几乎要把嗓子喊哑。

昨救那姑娘时，她正被几个泼皮贩子堵在小巷子里，吓得双手死死攥着衣角，脸色白得像纸。他从旁边窜出来，三拳两脚就把那几个毛头小子打跑了，可他那护身符也脱手了。

他这才看见那姑娘。她缩在墙角，像只受惊的小兔子，浑身发抖，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他，像是看什么珍稀动物。他当时就觉得，这姑娘看着年纪不大，怎么眼神这么清亮，跟这世道不太一样。

后来，他一边帮她上药，一边问她是不是遇到难处了。她咬着嘴唇，半晌才红着眼圈说：“我娘……她让我来寻个人。”

寻什么人？李掌柜这心里直打鼓。这年头，谁家姑娘这么心大，跟人一夜情后，就只顾着寻人？不像偷情躲债那么简单。

那姑娘就坐在他炕沿上，小口小口地喝着那碗他熬的伤药。药不苦，她却皱着眉头，眼睛下面青黑一片，像是跑了很远的路。后来她枕着他的胳膊睡着了，身上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。

李掌柜摸了摸她头发，那手一碰到，头皮就发麻。他见过不少姑娘，可这么小，这么柔顺的，他还是头回见。

他轻轻叹了口气。这世道艰难，姑娘家抛头露面，不容易。可他这把年纪，哪还掺和这事。他儿子才刚娶媳妇，家里日子也紧巴巴的。

可眼下，他看着女儿这满头黑发，心里莫名刺痛了一下。人老了，就怕个稀罕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，也是一头乌黑的头发，如今一头白发，看着就显老。
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月光正好，照亮了他花白的鬓角。他盯着那发丝，忽然觉得有些刺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