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张第一次踩上南下的绿皮火车，鞋底就沾上了泡在泥水里的灰。车厢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，后脑勺贴着前面人的后背，鼻尖对着旁边人的汗臭。他顾不上这些，手里攥着那个比脸还大的招工登记表，眼睛死死盯着那行“是否愿意到边疆地区工作”的字样，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。

“要不，填这儿？”旁边瘦猴儿贼眉鼠眼地递来一支没水的钢笔，凑着老张的肩膀，“填了去内蒙，差旅费多给一百块。”

老张手一抖，登记表差点摔在地上。一百块在当年可是能买多少凭票供应的大米白面啊！他咽了口唾沫，后槽牙跟前牙硌得生疼。内蒙那荒凉得连野狼都能当夜宵的地方，谁不想去？可他心里装着一个更远的地方——省城那家丝绸厂，厂花小芳的照片，他藏在铺盖底下，指腹都快摩挲出茧子了。

“算了。”老张把钢笔推回去，“去南方。”

瘦猴儿愣了愣，忽然咧嘴笑了：“就你那死脑筋？南方的工厂也累死累活，还没内蒙实惠呢。”

老张没搭理他，眼睛又瞟向窗外。才刚出省城没多久，窗外从白花花的大理石布告栏，变成了歪歪扭扭的土墙，墙上贴着“抓革命促生产”的标语，墨迹还没干透。那列哐当哐当响的绿皮车，正载着一群群像他一样的愣头青，往各个工厂、矿山、边疆，去往天南海北。

车停了，老张被挤在门口。他懵懵地跟着大部队走出车厢，迎面一股咸湿的空气扑面而来。海风，带着鱼腥味。他们来到了南海造船厂，这里还是一片荒地，赌桌搭在泥地上，人们正透着精光杀着麻将。

“小子，来局？”一个满脸胡子的大嗓门吼道。

老张摇摇头，往造船厂生活区走去。还没看到宿舍，就听见一阵喧闹。几个工友蹲在墙根下，围着一个烧得通红的砖炉，正把刚买的肥猪肉往铁锅里捅。

“尝尝，刚发下来的肥猪肉！”一个工友扯着嗓子喊。

老张咽了口唾沫。猪肉票证年代，那是过年才能沾边的奢侈品。他蹲下身，小心翼翼地往锅里揽着，手指头刚碰到肉，就被烫得缩回去了。

“哥们儿，别光舔，”工友伸手把他胳膊拽过来，“尝尝这猪肉才叫生活，这年代，除了力气，啥都换不来。